秦嘉,字士会,陇西人也。为郡上计。其妻徐淑,寝疾还家,不获面别。赠诗云尔。
人生譬朝露,居世多屯蹇。
忧艰常早至,欢会常苦晚。
念当奉时役,去尔日遥远。
遣车迎子还,空往复空返。
省书情凄怆,临食不能饭。
独坐空房中,谁与相劝勉?
长夜不能眠,伏枕独辗转。
忧来如循环,匪席不可卷。
皇灵无私亲,为善荷天禄。
伤我与尔身,少小罹茕独。
既得结大义,欢乐苦不足。
念当远离别,思念叙款曲。
河广无舟梁,道近隔丘陆。
临路怀惆怅,中驾正踯躅。
浮云起高山,悲风激深谷。
良马不回鞍,轻车不转毂。
针药可屡进,愁思难为数。
贞士笃终始,恩义不可属。
肃肃仆夫征,锵锵扬和铃。
清晨当引迈,束带待鸡鸣。
顾看空室中,仿佛想姿形。
一别怀万恨,起坐为不宁。
何用叙我心,遗思致款诚。
宝钗好耀首,明镜可鉴形。
芳香去垢秽,素琴有清声。
诗人感木瓜,乃欲答瑶琼。
愧彼赠我厚,惭此往物轻。
虽知未足报,贵用叙我情。
余通籍三十余年,官至极品,而学业一无所成,德行一无许可,老大徒伤,不胜悚惶惭赧。今将永别,特将四条教汝兄弟。
一曰慎独而心安。自修之道,莫难于养心;养心之难,又在慎独。能慎独,册内省不疚,可以对天地质鬼神。人无一内愧之事,则天君泰然。此心常快足宽平,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,第一寻乐之方,守身之先务也。
二曰主敬则身强。内而专静纯一,外而整齐严肃。敬之工夫也;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,敬之气象也;修己以安百姓,笃恭而天下平,敬之效验也。聪明睿智,皆由此出。庄敬日强,安肆日偷。若人无众寡,事无大小,一一恭敬,不敢怠慢。则身强之强健,又何疑乎?
三曰求仁则人悦。凡人之生,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,得天地之气以成形,我与民物,其大本乃同出一源。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爱物,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。至于尊官厚禄,高居人上,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。读书学古,粗知大义,既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。孔门教人,莫大于求仁,而其最切者,莫要于欲立立人、欲达达人数语。立人达人之人,人有不悦而归之者乎?
四曰习劳则神钦。人一日所着之衣所进之食,与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,则旁人韪之,鬼神许之,以为彼自食其力也。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,以成数石之粟数尺之布,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,不营一业,而食必珍馐,衣必锦绣,酣豢高眠,一呼百诺,此天下最不平之事,神鬼所不许也,其能久乎?古之圣君贤相,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。为一身计,则必操习技艺,磨练筋骨,困知勉行,操心危虑,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见识。为天下计,则必已饥已溺,一夫不获,引为余辜。大禹、墨子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。勤则寿,逸则夭,勤则有材而见用,逸则无劳而见弃,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祇钦仰,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。
此四条为余数十年人世之得,汝兄弟记之行之,并传之于子子孙孙,则余曾家可长盛不衰,代有人才。
嘉应祠前遮道哭,肃王一去康王独。太清图籍已飞灰,蜡诏还从发中读。
此时决计果收京,进垒澶渊事可成。半夜旌旗应改色,一时将帅旧知名。
大义孤忠不见用,十三连战真堪痛。灵武原同拥戴功,赤符翻借丹青重。
萧郎画笔最称工,祇向凉堂洒墨浓。可解狂呼图铁象,那能痛饮绘黄龙。
伤心句践兴亡地,花月茫茫天亦醉。郡壁才题誓愿诗,学宫已换忘仇字。
中原狐兔尽何难,长弓大箭空据鞍。一鞭快渡夸冰合,半臂遥传任雪寒。
云暗旧都不识路,黄袍梦醒浮江去。难为阿母祝棋心。
苦恋前身射潮处。湖山如画已模糊,粉本偷传北地无。
可惜茴香无瑞应,空教拾得中兴书。
长安六月车尘扬,都人倾城观洗象。黄门鼓吹前导行,玉河响闸流奔放。
怒蹄蹴踏苍山颓,岧峣臃肿难为状。蛮童赤身跨象背,游戏波涛觉神王。
须臾牵挽出水滨,水鼻一喷飞雪浪。吾闻此乃瑶光精,西域南荒配利兵。
雄姿几耐身毒战,猛力可代苍梧耕。远人来朝贡天阙,含元仗下随簪笏。
豆刍饱食三品料,剑佩班陈百官列。黄须健儿不敢骑,拱立阊阖生威仪。
莫言材大难为用,驯扰听受谙职司。开元天子奏众伎,金羁锦缠舞玉墀。
他日重逢禄山宴,努目不拜竟死之。近闻蚁贼陷京室,象房踯躅鸣声悲。
渠虽雄长亦兽类,君臣大义犹能知。呜呼,君臣大义偏能知!
梨洲授四明,史学冠当代。先生尤卓荦,识见越流辈。
微言兼大义,抗论必千载。事迹辨是非,人材儗进退。
上可继毛朱,下足开钱戴。走也私淑殷,遗书颇津逮。
祠堂拜公像,静挹温和态。梁君再示我,又若聆謦欬。
句余搜土音,端溪有遗爱。我愿摹万本,瞻仰同泰岱。
大义联夫妇,恩情岂中移。既生亦已育,劳瘁妾所宜。
指天发明誓,皓首以为期。新人颜如花,婉转扇微讥。
怜深情易入,听之甘如饴。昔为比翼鸟,今为浊水泥。
水浊无时清,弃捐从此辞。辞郎顾郎面,泪落眼中迷。
分明结同心,胡为永分离。但言妾薄命,不怨郎乖违。
有始鲜克终,谁能不如斯。百年金石交,各贵自保持。
五人者,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,激于义而死焉者也。至于今,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,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;且立石于其墓之门,以旌其所为。呜呼,亦盛矣哉!
夫五人之死,去今之墓而葬焉,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。夫十有一月之中,凡富贵之子,慷慨得志之徒,其疾病而死,死而湮没不足道者,亦已众矣;况草野之无闻者欤?独五人之皦皦,何也?
予犹记周公之被逮,在丙寅三月之望。吾社之行为士先者,为之声义,敛赀财以送其行,哭声震动天地。缇骑按剑而前,问:“谁为哀者?”众不能堪,抶而仆之。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毛一鹭,公之逮所由使也;吴之民方痛心焉,于是乘其厉声以呵,则噪而相逐。中丞匿于溷藩以免。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,按诛五人,曰颜佩韦、杨念如、马杰、沈扬、周文元,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。
然五人之当刑也,意气扬扬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谈笑以死。断头置城上,颜色不少变。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,买五人之头而函之,卒与尸合。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。
嗟乎!大阉之乱,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几人欤?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,素不闻诗书之训,激昂大义,蹈死不顾,亦曷故哉?且矫诏纷出,钩党之捕遍于天下,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,不敢复有株治;大阉亦逡巡畏义,非常之谋难于猝发,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,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。
由是观之,则今之高爵显位,一旦抵罪,或脱身以逃,不能容于远近,而又有剪发杜门,佯狂不知所之者,其辱人贱行,视五人之死,轻重固何如哉?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,赠谥褒美,显荣于身后;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,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,凡四方之士无不有过而拜且泣者,斯固百世之遇也。不然,令五人者保其首领,以老于户牖之下,则尽其天年,人皆得以隶使之,安能屈豪杰之流,扼腕墓道,发其志士之悲哉?故余与同社诸君子,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,而为之记,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。
贤士大夫者,冏卿因之吴公,太史文起文公、孟长姚公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