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云夹日翔,飓母空中舞。夜来风大作,吹万声熛怒。
初如奏笙竽,继若鸣金鼓。倏忽啼鬼神,杂沓斗龙虎。
势欲翻渤海,响疑折天柱。丰隆既出地,元冥亦行雨。
奔腾熠群动,滂濡浸后土。助虐益咆咻,挠物无龃龉。
拔树倒千章,倾屋非一所。估客念船舶,农夫忧场圃。
六鹢飞过来,爰居止于鲁。鸡犬俱不宁,人物多安堵。
却思轩顼世,雨十而风五。时若应休徵,至治难再睹。
长吟记灾异,慨然怀往古。
草虫吟风长唧唧,中庭桂花香不息。清秋过半月仍圆,零露渐多夜方寂。
我辈离居亦已久,何意琴樽共今夕!赖兄怀瑾后握瑜,由来声价连城璧。
吾家仲容亦佳士,只我才惭步兵籍。论心慷慨及时事,执手慇勤叙离隔。
回首兵尘暗乡国,二子穷山我异域。频年相望阻云海,促膝清谈宁易得!
乱离未死复此会,天荒地老三诗客。流萍踪迹散还聚,离黍河山今异昔。
悠悠身世总如梦,万事不堪回首忆。高岸为谷谷为陵,七尺虽在非金石。
相看破涕且欢笑,莫遣愁多头早白。
忆昔游泮池,词场结交盛。识君人丛中,神彩朗月映。
示我帖括文,妙义阐思孟。夺标童子军,时畏此敌劲。
诗才尤敏捷,落笔春泉迸。兼长贾董策,万言论时政。
鹏翼搏扶摇,只待风月横。所愿岂温饱,欲佐尧舜圣。
余亦志青云,道同陪啸咏。朝游联衣袂,夕饮将灯檠。
光景宛目前,事隔两尘夐。海邦鼎革来,新学方驰竞。
一唱而百和,同音若笙磬。闻人弹古词,齿冷加讥评。
而我与夫子,顿减飞腾兴。落魄两青衫,老大意不称。
初日出东方,弹丸被兼并。伶俜新寡妇,羞再窥妆镜。
谁知耳后珠,照国非照乘。出门望新高,万丈悬危嶝。
上自白玉苗,采之欲谁赠?自有此山来,积雪翠微互。
登高怀美人,长啸天地暝。浪捲前朝去,云海空濎滢。
成功逐荷兰,延明一线命。儿孙非霸才,穷波坐蹬蹬。
靖海楼船来,一举降诸郑。从此属神州,凤历春王正。
海疆本盗薮,民俗颇剽轻。滔滔婆娑洋,蛟鳄时游泳。
二百馀年中,揭竿乱靡竟。淡江军幕开,伏莽始稍定。
方面托名臣,政治较昔胜。星罗起衙寺,丹刻俱华靓。
蛛丝牵电线,羊肠通轨径。岂知好江山,拱手让他姓。
几处呼仓葛,失主旋扫净。嗟余避风鸟,回惑迷本姓。
飞去生处乐,饥驱还入阱。振翮触罗网,声发惧祸应。
安敢华厦居,自屏邃壑靘。家世鼎钟业,坠落已无剩。
愧君赠我诗,满纸犹饾饤。迩来久谢客,车马绝萝磴。
闭门惟种菜,不求彭泽令。茆斋临清溪,潇洒置几登。
青山隔墙头,时来竹栏凭。索性畏俗氛,与君颇同病。
既远磨涅场,庶葆坚白行。回思半生事,一梦邯郸醒。
诗词虽无用,未忍弃破甑。汐社自唱酬,尚有知音听。
共君素位行,休悲辱泥泞。愤懑种豆歌,须防汉庭侦!
雨过村落凉,柴门绿槐影。嘒嘒新蝉鸣,黄熟云百顷。
半载岁功成,报速力殊省。命俦腰镰去,陇上日方永。
敢辞挥汗苦,生事依田井。归来茅檐下,月已升东岭。
虽逢禁酿时,无酒劳勤黾。粗粝足疗饥,鼓腹私自幸。
昔去榴花红,今来芦絮白。入门不见君,云作榕城客。
榕城在天未,水遮山复隔。雁飞不到南,书素徒盈尺。
孤馆掩凄清,候虫当户织。忆昨艳阳时,咏花同倚石。
如今阶下苔,已上题诗壁。空庭木叶飞,思君此何极!
斗大诸罗城,雄扼南北道。八掌与牛栏,双溪左右抱。
其东有玉山,高压群峰倒。我来登城望,九衢风埃浩。
不见北沼荷,唯见南浦草。红毛古井存,浑浅等行潦。
漳镇竹数茎,群鸟晓尚噪。开台三百年,萑苇几伐讨。
此城虽弹丸,守城贼难捣。高宗锡佳名,「嘉义」二字好。
厥后寖隆盛,人物多国宝。文学则林、徐,武功推太保。
故家既零落,邑里日枯槁。自从改隶来,官舍亦改造。
黉门今书邮,狴狱昔营堡。现闻今年春,地震惊父老。
屋坏二万间,瓦砾堆未扫。死者千馀人,压扁髓出脑。
灾地夜啾啾,鬼哭怨苍昊。废兴一纪间,此理谁能考!
近者阿里山,林业冠全岛。东石港欲开,可以系船造。
铁轨通凤、基,海陆富鱼稻。地运否必泰,疮痍复应早。
我无抚循责,空为同胞祷。驱车向南行,回头意懊恼。
之子佩琼华,红颜齿编贝。既为兰亭集,复作竹林会。
鸣泉鼓瑟和,碧岫焚香对。清谈杂玄史,浊酒浇磊块。
朝游逐麈鹿,暮吟倚松桧。逍遥丘壑间,放浪形骸外。
纷华久忘怀,理乱宁置喙。神交支许流,尚友宗雷辈。
功名乃祸媒,富贵为身害。但尔自足娱,何必麒麟绘。
弱质蒲柳衰,微生依百药。君亦卧漳滨,无聊掩书阁。
长卿愁病渴,退之欲驱疟。伏枕各呻吟,垂帏两寂寞。
伏枕又垂帏,秋风吹桂枝。天空夕鸟度,地迥暮砧悲。
时节遽如此,中心不可持。书情桐叶上,赠汝慰睽离。
林朝崧(1875-1915),字俊堂,号痴仙,台湾彰化县雾峰乡人。林朝崧出身于武功之家,其父亲林利卿、族伯林文察、族兄林朝栋均是清朝同治、光绪年间颇有战功的将领。林朝崧作为栎社的发起人和首任理事,在台湾地方文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,被誉为“全台诗界泰斗”。